[文学]大兴安岭冬天怎么捡粪的?

2017-01-11 20:05 来源:编辑整理 作者:佚名
原题目《靠山吃山》载《儿童文学》2006年11期,《2006年中国儿童文学精选》(长江文艺出版社))(选入青少年文学殿堂大作家系列小说卷-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2010年1月)
文/吕斌
大兴安岭冬天捡粪的经历
冬季天气一冷,母亲便考虑下一年的烧柴了。我们大兴安岭的罕山脚下,不出产煤,长年靠牛马粪烧饭点炉子,一到冬季,家家都到野外捡粪,念四年级的哥哥和念三年级的我一放寒假,就准备一块儿到野地捡粪搂柴火。
母亲天天站在院子里看天,选择一个没有风、不下雪的天气,给我们贴一锅玉米面干粮,干粮里放几粒糖精,让我们带上,到野外捡粪饿了吃;还给我们准备下穿的东西,都是破烂,干这种累活什么好东西都穿得不成样子,棉袄打着补钉,袜子是用白布连缀的,手套只有一副爸爸用过的棉闷子,露着指头;哥哥没有手套,只好光着手,他的手粗糙,有一道道的血口子,一冬天都像小孩嘴似地咧着。这时候,哥哥都是拴好背筐,给驴添草喂饱了,再饮足水,妈妈喊叫我们走,我们便套上驴车出发了。
在我们这个山区,冬天很容易起风,出了家门还感到天和日暖,走出村口上了山道,看见周围连绵的群山了,便觉得有小风了。我坐在车上的柳条编得粪圈子里,靠着前面,蜷着身子,狗皮帽子耳朵往下巴颏儿一系,帽子耳朵贴在脸上,有一丝暖意,两只手夹在裤裆里。哥哥赶着驴车,大踏步地走,两只旧狗皮帽子耳朵来回煽动,脸冻红了,他背对着风,侧着身子走,把一只帽子耳朵用脸压在肩膀上,用来捂热脸。
田野上有捡粪的驴车,捡粪的人背着背筐,抻着脖子前倾着身子往前一步一步地挣,那探着的脑袋像寻问什么。哥哥赶着驴车不停地走。我把脑袋探出粪圈子,问哥哥:“上哪儿去捡?”
哥哥转过身来,用木棍儿敲打着驴屁股,喊一声:“驾!”不加思索地说:“上小孩子梁。”
我心一颤,心咚咚地跳。小孩梁在烂头山中,那遥远的蓝蒙蒙的起伏山头我从来没有去过,那里有很多吓 人的传说,说那里有狼,有许多说不清吃人的东西——母亲说那年冬天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小孩儿捡粪,车翻到了沟里,妇女往沟上面弄车,到了也没弄上来,妇女和孩子都饿了,累了,就蹲在沟里面歇气,活活冻死了。人们发现妇女和孩子时,她们面前堆着一堆石头,母亲说,死人把石头当火。
我不懂石头不什么会起火,我曾经在野外天冷的时候捡一堆石头放在面前试过,好象那石头真发出热来,烤得前胸暖洋洋的,谁知道是精神作用还是我真希望那石头烤着那妇女和孩子不死。
我恳求哥哥:“咱们别到那么远捡去了。”
哥哥转过身来,又是用木棍子敲驴屁股一下,接着是一声:“驾!”他为难地撩我一眼,从眼神里我看出他知道我惧怕什么,也似乎很对不住我,他一句话不说,转过身去,低着头,默默地陪着驴走,一会便满腹心事踢踏着路上的石子儿。
从小在一个被窝睡觉,围着一张饭桌吃饭,相依为命,我能不知道哥哥想得啥吗,近处一天捡不了一车,一年烧柴需要七八驴车,没有烧柴,妈妈难受,日子也就无法支撑。
我重新蜷缩在车里面,任凭车在土路上颠簸。
来到乱头山中,才感到乱头山的可怕,一个又一个山头绵延几十里,平日在村子望着鸡蛋大的山头,在眼前魏峨耸立,直插云霄,一个山坡有十几里、几十里地长,杂草丛生,灌木无边,不时有一两只兔子从脚下逃走,或是野鸡飞起,茫茫的野地不见一个人影儿,这儿只有好天气才有少量的牛马群走过。梁南坡风小一些,不怎么冷,粪都让人捡光了,哥哥也没指望在南坡捡到粪,赶着驴车一直往小孩儿梁上边走,越走风越大,风越过山梁,直扑南边的大地,山南面的远处狂风大作,一个旋风接着一个旋风,拧着劲、嘶叫着向南卷去;白草弯腰抖动,尘土在半空中飘飞,天昏地暗。越往坡上走,风越大,哥哥和驴都像羊顶架,弓着腰前行。我浑身颤抖,上下牙直磕。哥哥再次回身敲打驴屁股时,发现了我在抖动,他伏在粪圈子沿儿上关切地问我:“冷吗?”
我说:“不……不冷。”嘴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哥哥往上望望,离坡顶不远了,他赶上几步,“吁”地喝住驴,望望遥远的南坡,到车旁说我:“下来活动活动。”
我在哥哥的搀扶下,跳下车,脚一沾地,脚像万根钢针在扎,麻得我扶着车半天不敢动弹。哥哥说:“车卸到这儿,把驴拴到车轱辘上,你在这边捡,看着驴和车,饿了车上有干粮,我到坡那边捡。”
我担心地说:“那边太冷呀。”
哥哥说:“不怕的,那边粪厚,快捡满车快回家。”
哥哥背着背筐往坡上走,我望着他那瘦弱的身子,倒觉得他并不弱,而是个强壮的男子汉。
我围着车附近捡,坡这边牛马粪不大厚,有人捡过的痕迹。我捡了半背筐,不见哥哥回来,我放心不下,背着半背筐粪往梁上走,走上梁顶,直觉得大风铺天盖地般地冲来,推我个趔趄,脸像万把尖刀刮,衣服薄得成了一张纸,眼泪刷刷刷地涌出来,我被风吹得背对着风,擦擦眼泪,转过身眯起眼睛往北坡望,北面是望不到边的田野,灌木杂草伸向远方,狂风无遮无拦,像脱缰的野马撒野狂奔,站在这梁上,直觉得站到了九天之上,广阔的田野在幽深的脚下,好似往梁北坡跨上一步,就会掉进万丈深渊。我头晕目眩。
哥哥朝梁上走来了,他的背筐里装满了冻牛马粪,他弓着腰,脸几乎贴在了梁脊上,脸被冻得彤红,两只手一会儿捂耳朵,一会抄在袖筒里,嘴里咝哈着,除了劳累,还与寒冷抗争。
我们回到车旁,哥哥一屁股坐在车前耳朵上,车被压得吱吱嘎嘎响。哥哥如释重负,长出一口气,两手捂一会儿耳朵,站起身,把筐里的粪倒进车里,叭嗒几下干咧的嘴唇,到车上拿干粮袋子,却没有,驴站在车后面“嘎崩嘎崩”嚼什么,哥哥走过去一看,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干粮袋子叼下车的,正吃里面的干粮。哥哥忙捡起袋子,里面只剩下一把干粮渣儿。哥哥瞅瞅袋子里面,看看地下,弯下腰,用红萝卜似的手指捏起驴掉到地上的干粮渣儿,小心放进袋子里,递给我,说:“吃它咱们再捡。”
我心酸,我们一天的干粮让该死的驴偷着吃了,呆会儿我们饿了,怎么走回去?这儿离家五十多里地。我接过袋子,这是哥哥使的花布书包,底下打了补钉,我摸着只有一把的干粮渣儿,怎么舍得吃,就推给哥哥,说:“你吃吧!”
哥哥说:“我一点不饿,你吃。”他说着,背起了背筐。
我把干粮渣放在车前面,心想,哥哥一个人得啥时候捡满车,我也背起背筐,说:“我也去北坡。”
哥哥瞅瞅我,说:“你在这边捡吧,看着车点。”
我撅起嘴,生气地前面走了。
一走上梁顶,就觉得北边的大地像有千百万只魔鬼在呐喊跳跃、张牙舞爪向我示威,那冷森森的牙齿咬透了我的衣裳,我不得不背对着风,让背筐当盾牌。我见哥哥猫着腰背着背筐,像老牛拽犁一样走下梁去,也跟了下去。
梁下冷得要命,粪倒是挺厚,几步一堆,冻成一团,用粪叉子扔到背筐里,像扔进去一块石头蛋子,砸得筐底“吭”一声;不时有一只兔子从草丛中窜出,朝远处逃去,吓得我浑身一抖,心也跟着哆嗦,随后身子颤抖起来,再也止不住,露在外面的手指,红得像胡萝卜,已经失去知觉,捏一捏,像一根木棒,很硬。风顺着脖领、袖筒、裤管儿往身上钻,脚脖子痒得钻心,不行,顶不住了,到南梁暖和一下再来捡。我背着背筐逃过了梁。
驴没草吃,半闭着眼睛站在车旁。我坐在车上暖和一会儿,觉得饿了,拿起干粮袋子,刚想吃,想到哥哥累得多,一定更饿,就咽一口吐沫,把干粮袋子放回车上。我躺在车上,再也懒地动了,从小长大,我第一次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干这么重的力气活儿。
我想等哥哥回来我们一起再过梁。我迷迷糊糊好长时间也不见哥哥回来,哥哥比我捡得快,这工夫也该捡满筐了,怎么回事呢?我的心吊起来。
我背着背筐来到梁北,茫茫的北坡不见哥哥的影子,我迎着风仔细寻找,不见哥哥,我害怕了,扯开喉咙喊起来:“哥哥——”
声音一出口,就被风带走了,留在我耳边的只是一丝微弱的余音,我不管声音大小,只顾着急,边往梁下走边喊,脑海里出现了狼、鬼等不吉利的征兆,我想到了人们对于这个梁的传说。我更加恐慌。我拼尽全身力气喊:“哥哥——”
狂风嘶吼,白草瑟瑟,哥哥你哪里去了?
我低着头顶着风朝前走,猛然,地上出现一道车辙印,从梁的下边上来,在草地上转了个弯,又朝梁下去了,看车辙印清晰度,好象是早晨来过的车,对,早晨没有风,有人来捡过粪,风大了,捡粪的人返回去了。我顺着车辙印往前走,忽然,前面出现一条雨水冲刷成的沟,沟里露出一撮黑头发,随风舞动。我脑袋轰轰烈烈地响起来,浑身灼热,我奔过去。
哥哥背着背筐蹲在沟里,颤颤地抖动,嘴唇青紫,脸像紫茄子色,耳朵厚得像木板,眼睛无神地望着沟沿的杂草。我跳下沟去扶他,他趁势把我搂在怀里,他的身子冰冷,抖成一团。
我忽然看见,哥哥的面前放着一堆石头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什么人捡到一起的,经过风吹雨淋,石头缝中长出了杂草,哥哥把这堆石头当火烤吗?
我有意地体会石头发出的热量,但没有一丝暖意,仍然冷得要命。
哥哥忽然从红肿的、裂着口子的手上摘下一只羊皮手套,手套很旧,手指间有的已经开线,露出了羊毛。哥哥把手套推到我怀里,指着沟上的车印抖动着牙齿说:“我……捡的。”
“那你戴着吧。”我忙把手套戴在他手上。
他挪动着青紫的嘴唇,艰难地说:“一会儿丢手套的人来找,你……挂到树枝上。”
哥哥往身后示意,我回头一看,沟上面有一棵山榆树,在这附近,它是最高的一棵树,沟边上有哥哥往上爬的痕迹。我见哥哥冻成这个样子,正需要一只手套,就说:“哥哥你戴着吧!”
哥哥说:“这么冷得天,那人需要手套……说不定……这个人是个女的……”
他想到了传说中冻死的女人和孩子?
我的心在颤抖,不仅仅是因为冷。
哥哥见我不听话,卸下背上的背筐,用不好使的手扒着沟沿爬上去,把手套挂在树枝主,迎着风朝坡下望一眼,又爬下来,背起背筐,哆嗦着说:“我们……回吧。”
回到车旁,放下背筐,哥哥已经不能自主,跺着脚,两只手一会儿捂耳朵,一会儿抄进袖筒里,一会儿捧着脸,鼻涕顺着鼻孔往下淌。我虽然冷,更感到饿,从早晨到现在,水食未沾;哥哥一定更饿了,我把干粮袋子递给他,他打开干粮袋子,闻闻,用舌头舔一点干粮渣儿,啧着嘴,说:“挺香,给你。”他把干粮袋子递给我。
我说:“你吃它吧。”
哥哥说:“你吃,吃完咱们……”哥哥弯下腰整理背筐绳。
我捧着干粮袋子,瑟着身子乞求地说:“咱们别捡了,回家吧。”我早就盼望回家了,但一直没敢说,不捡满车妈妈会打我们的,村里的大人都这样对待孩子。
哥哥不理我,整理好背筐绳子,背起背筐朝梁北坡走去。他是怕妈妈打还是怕捡不满车家里没柴烧?或是他习惯了这么冷的天气、干惯了这么累的活计?
我只好背起背筐跟着哥哥朝梁北走去。风在刮,周围的连绵起伏的大山在风中抖动。这山是我小学课本上学过的大兴安岭吗?书上描写得那么美好,怎么现实是这样恶劣呢?
日头压山时,我们终于捡满了车。我累得散了架,站立不稳地看哥哥套车。哥哥的手哆嗦着扣驴夹板,系驴肚带,然后赶起车,蔫儿蔫儿地跟着驴朝梁下走去。风小了,田野更加广阔、无垠。
在山间的土路上,哥哥伴着驴默默地走,我捧着干粮袋子,瑟瑟着身子跟在车的后面,肚子空空,腿发软,眼见着车越走越远,我没有一点力气跟上去。
伴着驴走的哥哥回头看见了我,喝住了驴,等我走上来,他说:“你坐在车上吧!”
一车粪很沉,捡粪的人是从来不坐车的,我怕驴拉不动,不肯上车,我见哥哥脸色青黄,没有一点精神,知道他已经累到一定程度了,就把干粮袋子递给哥哥,说:“你吃它吧!”
哥哥看看干粮袋子,说:“我惯了,你坐车上吃它吧。”不容我推托,他周着我的屁股把我推上车。我已经没了力气,四仰八叉地躺在粪上,舒服极了,只觉得飘着白云的蓝天在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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